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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远的牧歌

遥远的牧歌摘要: 遥远的牧歌   朱增泉  回荡在辽阔草原的牧歌为何那么悠长,马头琴为何在草原月夜低回如诉?因为他们先祖的马蹄曾潮水般踏遍古老大陆,在辽阔无比的地域内纵横驰骋,直到另一片海洋。他...

遥远的牧歌

   朱增泉

  回荡在辽阔草原的牧歌为何那么悠长,马头琴为何在草原月夜低回如诉?因为他们先祖的马蹄曾潮水般踏遍古老大陆,在辽阔无比的地域内纵横驰骋,直到另一片海洋。他们的情感活动中永远充满着对祖先的追思,他们常常唱起古老而悠长的牧歌与遥远的历史对话。他们至今仍与蓝天白云为伍,赶着马群和羊群在草原漫游,习惯于在寂寞中仰面苍穹。马头琴声低回如诉,是由于他们习惯在草原月夜倾诉心绪。

  因为他们是蒙古族……

  1

  在我从小建构起来的粗线条的地理概念中,只记住了新疆是维吾尔自治区,一直没有认真注意到新疆地理中还有一个很特殊的问题。天山南麓有一个偌大的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面积约四十七万平方公里,占去新疆总面积的四分之一还多,是新疆最大的一个州,相当于内地好几个省。这些年因工作关系,我多次来到巴州,陆陆续续知道了一点西蒙古史,这才使我对蒙古族与西域历史的渊源关系有了更深一层的了解。

  粗粗看了一些资料,知道历史上的西蒙古,是指漠西蒙古卫拉特部,主要活动在今新疆、甘肃、青海、宁夏一带。元朝称西蒙古为“斡亦剌惕”。元亡后,明朝称西蒙古为“瓦剌”, 称东蒙古为“鞑靼”。也有的史书称西蒙古为“厄鲁特”。西蒙古内部又分和硕特部、杜尔伯特部、土尔扈特部、准噶尔部,统称卫拉特四部。准噶尔部占据西蒙古盟主地位后,清朝有时也将卫拉特四部统称为“准噶尔”。

  成吉思汗是东、西蒙古各部的共同祖先。

  渥巴锡是西蒙古最后一位历史英雄。

  渥巴锡这个遥远而陌生的名字,我也是前几年第一次来到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时才听到的,过去并不了解这位土尔扈特年轻首领的英雄壮举。我第一次来巴州时,经人介绍认识了巴州文物管理所的何所长,他是位长期工作在巴州的文物考古专家。他很热情地领我去看了三处遗迹,都是与渥巴锡和土尔扈特部落直接有关的。

  第一处是土尔扈特部落自伏尔加河流域万里东归后的一片墓葬群。墓葬群位于天山南麓一条宽阔山谷的向南出口处,背靠天山,面向一片广阔的戈壁荒漠。荒漠向南,斜坡底部是时断时续的孔雀河,它表明游牧部落对水源的生死向往。当时踏上这片墓葬群,展现在我眼前的是层层迭迭就地找来石块草草垒成的方形土葬坑,有的一个坑里就埋有好几具尸骨。何所长介绍说,当年渥巴锡率领土尔扈特部落万里东归的艰辛,是常人难以想象的。他们从伏尔加河流域出发时,共有三万三千多户,十六万九千人。这支浩浩荡荡的东归队伍,在万里草原上向东进发,除了沿途连续突围造成重大伤亡外,一路上冻死、病死、累死者不计其数。后来乾隆在他亲笔撰写的《优恤土尔扈特部众记》中说“其至伊犁者,仅以半计”。实际上最后剩下的已不足半数,仅有七万多人回到伊犁。清廷将他们安置在天山牧场后,又发生了一场瘟疫,人员大批死亡,这一点从这片墓葬群的掩埋情形就能得到印证。

  第二处是巴仑台黄庙。蒙古族信仰喇嘛教,黄教是喇嘛教格鲁派的俗称。黄庙因黄教得名,它是土尔扈特人进行宗教活动的重要场所。

  第三处是立在铁门关山崖上的两块乾隆御制碑刻《土尔扈特全部归顺记》和《优恤土尔扈特部众记》。这两块碑刻记载了土尔扈特东归和安置的详细经过。这两块碑文是乾隆在承德避暑山庄撰写的,因为当年乾隆是在承德避暑山庄接见了万里来归的渥巴锡,并在那里写下了这两篇《记》,并命“勒石热河伊犁”,在两地都立了碑。而我看到的这两块碑刻已是复制件了。

  我终于弄清,今天聚居在新疆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的蒙古族人,就是乾隆时代万里东归后被安置在这里的土尔扈特部落的后裔(其中有一小部分是同时东归的和硕特部落的后裔)。

  2

  古代的蒙古族,无疑是人类历史上无与伦比的远征民族。他们惊天动地的远征马蹄声驰进了中国史,也驰进了世界史。时至今日,人们仍能从浩瀚的中外史籍中,听到蒙古族远征马蹄的遥远回声。远征,是古代蒙古族人从他们的血统和天性中选择的生存方式。成吉思汗征服欧亚大陆,是一场波澜壮阔的远征;青年首领渥巴锡为了逃避灭族之灾,率领土尔扈特近十七万之众,在哥萨克骑兵和哈萨克、巴什基尔等游牧部落军队的围追堵截中一次次浴血突围,自遥远的伏尔加河流域万里东归,又何尝不是一次惊天地、泣鬼神的悲壮远征?

  蒙古族人具有强烈的实现英雄壮举的天性。成吉思汗发动西征是为了征服别人,渥巴锡率部东归是为了逃避别人的征服,他们分别处在本民族生存状态的两个极端。但是,在青年首领渥巴锡看来,他虽然已经永远不可能再像他的先祖成吉思汗一样,去攻城掠地建立开拓疆域的历史功勋,但率领土尔扈特部落万里东归,同样是一种英雄壮举,因为只有蒙古族人才具备举族大迁徙的非凡胆魄和能力。对渥巴锡本人来说,只有率部万里东归才能向他的敌人展现蒙古民族永不屈服的英雄性格,他自己也只有到万里东归的厮杀中去实现精神上的超越了。

   是否可以这样说,古代蒙古族的远征史诗,由成吉思汗在肯特山麓挥鞭扬蹄奏响第一个音符开始,驰骋纵横,所向披靡;之后,它时而激越,时而低回,越过了五个多世纪的苍茫时空;最终,由渥巴锡将一个悲壮句号画在了天山深处……

  3

  天山是神秘的。

  白雪皑皑的天山群峰,峰顶终年飘动着神秘的云翳,似乎永远在诉说着风起云涌的历史往事。寒冷的天山美丽而苍凉,苍凉而雄奇。

  西蒙古的历史往事,更增添了天山景色的冷峻和神秘。

  前几年我第一次来新疆时,从乌鲁木齐去南疆的来回途中,都曾驱车经过天山。由于来回走的是两条不同路线,使我得以从不同方向、不同侧面将天山前前后后打量了一番。当时我曾以写实手法,在一首诗里记下了对天山的第一印象:

   我从北麓走近你

   你头上那皑皑白雪

   如钻石在阳光下闪亮

   山坡上的草地那么平坦,挺拔的雪松

   每一棵都长得恰到好处

   华贵首饰将你打扮出一身贵妇人气质

   还有你腹地的牧场、羊群、溪流

   我从南麓向你远眺,你却成了威武男性

   长久守望着戈壁荒原

   头发都熬白了,还那么兢兢业业

   天可以老,地可以荒,作为一座山

   你硬是不肯擅离岗位

   ──你就从未想过要到各地去走一走吗?

   当时记下的这些句子都是“眼见为实”的景象,写实主义中稍微带了一点点浪漫主义。“还有你腹地的牧场、羊群、溪流”这一句却是虚写,是另外“贴”上去的。因为当时只听说天山腹地的尤勒都斯草原景色优美,特别是巴音布鲁克天鹅自然保护区景色更加迷人,但我没有来得及进入天山腹地去。

  今年暮春时节,我又一次来新疆,如愿以偿,去了一趟天山深处的尤勒都斯草原,并且到了巴音布鲁克天鹅自然保护区。

  尤勒都斯草原,就是渥巴锡和他的直系土尔扈特南路四旗的安置地点。

  这片仙境般藏在天山深处的高山草原,多少带点神秘色彩,景色真是美极了。

  4

  这次陪同我们进天山的,是我刚结识的当地两位蒙古族朋友,一位是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的副州长包热,另一位是和静县县长阿拉西。尤勒都斯草原是和静县的地盘,包热是和静县的前任县长,他升任自治州副州长时,阿拉西接替了他的县长职务。我怕给他们增添麻烦,一再谢绝陪同。包热副州长说,夏季快到了,他们正要进山去检查一下转场情况。阿拉西县长也说:“这是我们县的地盘,为远方客人当个向导,也是蒙古族祖先传下的规矩。”

  一路上,他们又向我讲起了土尔扈特部落的万里东归,讲起了他们心目中的历史英雄渥巴锡。

  我又一次被青年首领渥巴锡的英雄壮举深深感动了。

  包热和阿拉西两人真不愧是成吉思汗和渥巴锡的后代,体魄高大健壮。包热副州长是位年轻干部,还不到四十岁,肤色黧黑油亮,腰身粗壮得有些吓人,我冒昧问了一句:“多重?”他一笑:“也就一百多公斤吧。”自打第一眼见到他起,我就在心里将他与渥巴锡联系了起来,竭力从他身上寻找渥巴锡的影子。我断定青年首领渥巴锡的体魄定是好生了得,绝对不会比眼前这位包热逊色。我暗想,渥巴锡如若没有象包热这等体魄,谈何万里东归!阿拉西县长虽然不胖,肤色也相对白净,但高大挺拔,即使坐下来也显得比别人站着还高似的。他的话不多,总在静静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总在等待着包热表态说话。他使我联想到渥巴锡东归途中的得力干将策伯克多尔济。包热的随行人员中有一位戴着墨镜跑前跑后的蒙古族人,他一路上只与包热说蒙古语,轻易不与旁人搭话。此人又使我联想起了渥巴锡智囊团中的大喇嘛洛桑丹增,他在东归途中不断地运用他的智谋向渥巴锡提出重要建议。包热的另一名随员是位汉族干部,姓杨,很活跃,不断地主动向我介绍这介绍那。他象渥巴锡身边的哪一位呢?权将他比作达什敦杜克吧!我知道,这样的比附很不合适,它只是我的联想罢了。渥巴锡策划和指挥万里东归的领导核心,连他自己在内,自始至终只有六个人。

  1770年秋,渥巴锡从俄国对土尔其作战的高加索前线回来后,在一个夜色深沉的晚上,在伏尔加河东岸一片叫作维特梁卡的白桦林子里•,他召集策伯克多尔济、舍楞、巴木巴尔、达什敦杜克和大喇嘛洛桑丹增,召开了一次决定土尔扈特部落命运的秘密会议,作出了举族东归的重大决策。会后,紧张而秘密地开始了万里东归的各种准备……

  5

  我们的车子一路向北,顺着盘山路不断升高。过了巴仑台,也就开始进入天山腹地了。车子在一条峡谷里走了很长时间,驶上了第一个高山达坂,路旁有一座很大的敖包。敖包是牧区边界的标志,说明我们已开始进入天山牧区。包热决定在敖包附近停车,吃干粮。象我这样当了一辈子兵的人,行军途中停下来吃干粮真是太平常的事了。但这次吃干粮,却使我获得了一种全新的感受。包热让人将两纸箱干粮从车上搬下来,打开分发。我一看,愣了。纸箱里装的不是饼,不是馍,满满一纸箱拳头大小的干羊肉块;另一纸箱是黄瓜和西红柿,既当菜,又当水。

  “吃吧!”

  包热吃得好香。阿拉西吃得好香。那位戴墨镜的蒙古族同胞吃得好香。应该说,我也吃得好香。这才是正宗的原汁原味的蒙古族手扒羊肉,啃着嚼着,那香!我知道,若能将拳头大小的一两块喷香的干羊肉啃下去,赶一天长路再不吃东西绝对不会有问题。但我更知道我的胃绝对消化不了它,我无论多么嘴馋也不敢多吃。这就显出吃肉民族和吃粮民族的差别来了。吃肉食的和吃粮食的,在野外条件下的适应能力、生存能力、行动能力,从食欲上就区分出强弱来了。游牧民族从肉食中摄取的能量,远胜于农耕民族从大米面粉中摄取的能量。因此,在冷兵器时代,成吉思汗统率的蒙古军具有万里远征的超强战斗力,仅从食物结构这一点来看,也是毫不奇怪的。

  当年渥巴锡率部万里东归的准备工作之一,就是发动全部落宰杀掉老弱牲畜,统统晾制成干肉,为万里东归备好途中耐饥之食。试想,如果十几万人每顿都要停下来蒸馍煮饭,喝汤喝水,他们在前有哈萨克人和巴什基尔人拦截、后有哥萨克骑兵追击的险恶情况下,在冰天雪地、盐碱沼泽、戈壁大漠、伤残老弱、疾病瘟疫、驱牛赶羊的万般艰难中,怎么能走得完万里东归路啊!

   包热看看大家手中的羊肉啃得差不多了,他站了起来,打开了一瓶烈酒,开始围着敖包洒酒、转圈。阿拉西等人全都自动跟了上去,围着敖包转圈。敖包是由一堆大大小小的石块堆成的,石堆上插了许多树枝,树枝上拴了不少红的、黑的、花的布条,在料峭的高山冷风中飘扬。尊重少数民族的风俗习惯,是军人应有的常识和修养,我也跟在他们后面围着敖包转了一圈。敖包边上有路人贡献的罐头、酒瓶、食物。有一根羊鞭插在路旁的草地里,附近堆放着几只汽车轮胎。每一位进出这片高山牧场的牧民路过这里,都要在敖包近旁歇脚,围着敖包转圈、洒酒、祈祷、拴布条,寄托他们的情思。它是宗教,又不是宗教,但它绝对是蒙古族牧民一种虔诚的精神活动。他们神情肃穆地围着敖包慢慢走动,用一种只在唇间轻轻滚动的含混的语言念念有词,表达着他们对祖先的缅怀,对山神的祭祀,对上苍的祷告,对鬼神的敬畏。他们围着敖包祈求神灵保佑羊群、消灾避难、驱除疾病。敖包相会的年轻牧民,当然首先要为爱情祝福。

  总而言之,它是一种能使人获得强烈感觉,却无法说清具体内容的礼仪习俗。

  这是从他们的祖先那儿一代一代传下来的。蒙古族牧民离开牧区远行,或从远方回到牧区,都要在牧区的边界处围着敖包作一次心灵的倾诉,接受一次精神的洗礼。他们要从中获得某种心灵感应,以便在精神上同他们的祖先永远保持血脉相连。

  我发现,包热围着敖包转圈时非常投入。一瞬间,他身上的领导干部气质暂时隐去了,他与我说笑时的那种随意和洒脱不见了。只见他神色凝重,对祖先传下的礼仪习俗表现得无比虔诚。他的神情中甚至有一缕不易察觉的哀思隐隐升起,如低沉的马头琴声传达的那种神情,隐隐哀思中有一丝坚毅挂上他的嘴角。这时的包热,是一位纯粹的牧民之子。此刻从他身上透出的那种内在气质,是他从娘肚子里带出来的,是从他骨子里自然流露出来的,无法强装,也无法掩饰。我猜想,在他围着敖包转圈的瞬间,他肯定想到了他的游牧祖先,想到了土尔扈特部落首领渥巴锡,想到了一代天骄成吉思汗。他当然更会明白无误地想到,自己是蒙古族牧民之子……

  种族、血统、祖先,这些字眼的力量是强大的。

  6

   五月的新疆,山下的气温已很暖和了。军营里栽种的“馍头柳”已是一团一团的浓绿。荒滩上的一丛丛马兰草,叶丛中都已开出了蓝茵茵的小花朵。路过焉耆盆地,低洼地上的芦苇已经绿得望不到尽头了。

   但是,我们的车子越往天山深处去、越往天山高处去,越来越寒冷。天气时阴时晴,一小会一小会的阳光显得很零碎。时令好象在急速倒退似的,山腰处的草场仍是一片枯黄,象一头冻僵的老牛卧在那里,仍未苏醒。车子终于开上雪线,顺着一处山背转过去,一条山溪突然横在眼前,我们一下子扑进了一片冰雪世界。山溪两岸立着两道高达五六米的雪墙,湍急的水流从两道雪墙中间夺路而去。覆盖在山溪上的厚厚的冰雪是被流水冲开的,说明溪水已经暖了,这是春天的力量,春天毕竟来了。山的背影处、山坡的低洼处,全是大堆大堆从剖面看上去厚达四五米的积雪。每一堆积雪的边缘都在融化,雪水将山坡上的泥土滋润得发黑,有的地方顺着路面往下淌水,被过往车辆压成烂泥浆。内地来的小伙子们在五月天突然见到这么多冰雪,“哇”的一声全激动了起来,纷纷跳下车去照相,抓雪,奔到桥下将手伸进溪水中去体验雪水的温度和感觉。在溪边厚厚的雪堆旁,我发现有两片嫩叶和一朵美丽的小黄花从雪堆下顽强地探出头来,旁边又拱出一支肥嫩的不知是什么植物的胚芽,芽尖殷红,天山的草芽也带胎血吗?

   包热同志看我们见了冰雪如痴如醉,他笑着大喊:“走啦,还得赶路哇。这点冰雪算什么,前面好多好多!”

   大家上车,继续往天山深处进发。

  一路上我在想,渥巴锡的东归,以及他先祖的西迁,尽管行动方向相反,但导致这两次大迁徙的根本原因,在许多方面几乎是相同的。其中交织着的几个重要因素是:牧地、祖先、宗教、战争。

  7

  牧地,是游牧民族赖以生息繁衍的命脉根基所系。

  蒙古族牧民为什么都将敖包堆砌在牧区边界的进出要道旁?因为他们要向路人表明,牧区的边界是神圣的。牧区不仅是他们的生存空间,更是他们神圣的精神家园。他们必须用明确的标志物来标明它、敬崇它,拒绝外人亵渎它、侵犯它。

  牧地又总是和祖先们的足迹紧密联系在一起,因而有时祖先的影响力是无法抗拒的。

  土尔扈特万里东归之前,已在伏尔加河流域定居了一个半世纪(1628-1770年)。人们不禁要问,既然后来要九死一生万里东归,早年又为何要远走他乡万里西迁呢?

  是啊,先得问一声:土尔扈特部落早年为何西迁?

  答案无非两条:一是在西域原来的游牧地立足发生了危机;二是伏尔加河流域是蒙古族祖先曾经到达过的地方。总之,西迁与寻找新的牧地有关。下决心到遥远的伏尔加河流域去寻找新的牧地,又是受了蒙古族祖先的影响。

  在事关部落生死存亡的抉择关头,特别是在难以作出恰当选择甚至无可选择的危难关头,踏着祖先的足迹走,到祖先曾经到达过的牧地去,这是游牧部落的一条最高准则。土尔扈特的西迁与东归,都与这条冥冥中的最高准则有关。

   明末,努尔哈赤的后金政权兼并了东蒙古漠南16部49领主。皇太极即位后,改国号为清,东蒙古漠南各部也就归顺了清朝。而当时的西蒙古,却处在内外双重矛盾的交织之中。一方面,因卫拉特四部人畜繁衍,急欲向外扩大牧地、发展贸易。但由于遭到东蒙古的阻隔,西蒙古与中原地区的交往与贸易几近断绝。欲转向中亚西亚和钦察草原谋求出路,又遇到哈萨克等部封建领主的合力排挤。另一方面,在西蒙古内部,卫拉特四部之间为争夺盟主地位,争战不断。准噶尔部取代了原盟主和硕特部的地位后,其他三部遭其欺凌,苦不堪言,导致更严重的内乱。

  内忧外患,土尔扈特部落的生存与发展日益艰难。首领和鄂尔勒克为了避免与准噶尔部发生更大的军事冲突,以保护部落的生存与发展,遂毅然于1628年(明崇祯元年)率领土尔扈特全部,并联合和硕特、杜尔伯特各一部分,共计5万余帐,历尽千辛万苦,长途跋涉,两三年后陆续到达伏尔加河流域下游地区,在各支流沿岸驻扎了下来。

  土尔扈特部落终于找到了新的牧地。

  他们希望从此能在这里过上和平宁静的游牧生活。

  8

  伏尔加河流域下游的这片广阔牧地,是蒙古族祖先曾经到达过的地方。它是13世纪蒙古大帝国四大汗国之一的钦察汗国所在地。

  关于这片遥远的牧地,《蒙古族简史》等籍中有如下记载:

   钦察汗国,初为成吉思汗长子术赤的封地,领有今额尔齐斯河以西,咸海、里海以北地区。13世纪30年代后,成吉思汗的孙子辈崛起。他们决心继承祖父和父辈们的伟业,再度西征。1235年,以术赤次子拔都为统帅,以老将速不台为先锋,率领察合台长孙不里,窝阔台长子贵由,拖雷长子蒙哥等发动了新一轮西征,并命万户以下各级那颜皆遣长子从征,史称“长子西征”。其中拔都、速不台主力打败了斡罗思钦察联军,将原封地扩大至东起额尔齐斯河、西至多瑙河、南起高加索山、北括斡罗思的广大地域。1243年长子远征军还师后,拔都留驻封地,在伏尔加河下游建都萨莱城。他将咸海东北之地分给其兄斡鲁朵,称白帐汗;将咸海以北之地分给其弟昔班,称蓝帐汗;拔都本部称金帐汗,并统领三帐,故又称“金帐汗国”。元朝时,钦察汗国接受元朝皇帝的册封和岁赐,属元朝宗藩,有驿路直达元大都。14世纪末,势力渐衰。15世纪分裂为克里木、喀山、阿斯特拉罕、西伯利亚等汗国。15世纪末,被莫斯科公国击溃,遂灭亡。

  钦察汗国虽然灭亡了,但祖先的英灵是不灭的,它永远在冥冥中昭示或暗示着后辈子孙们的行动。沿着祖先的足迹走,到祖先曾到达过的地方去,这就是和鄂尔勒克的结论,这就是土尔扈特部众的决心。

  作为土尔扈特部落的首领,和鄂尔勒克率部向西大迁徙,绝不是他心血来潮的轻率举动,而是经过深思熟虑、长期准备后作出的决策。面对土尔扈特在西域原牧地不断恶化的生存环境,他一直在苦苦思索着本部落的出路。早在1618年,他就派出忠实可靠人员,到里海沿岸和伏尔加河流域下游作了实地调查,已为西迁作了10年准备。经实地调查发现,伏尔加河下游这片一望无际的大草原,自从钦察汗国灭亡后,成了诺盖人的牧地。后来诺盖人也迁徙走了,这里成了荒无人烟的、未曾开发的、无主的“瓯脱地”。这时的俄国势力还未控制这一地区。实地调查的情况使和鄂尔勒克激动不已,这是神的恩赐,也可以说是祖先留下的遗产。他举杯对天,放声长呼:“上苍啊!”他将一碗烈酒泼向大地,伏地跪下,亲吻着脚下的泥土,默念着祖先的名字,久跪不起。举族西迁的决心就这样定了。和鄂尔勒克的决策明显地得到了祖先的暗示,这就是种族祖先的影响力。

  和鄂尔勒克将自己的牙帐建立在伏尔加河支流阿冈赫巴河畔,“置鄂托克,设桑宰”,在原钦察汗国的地域内,开始了初创土尔扈特汗国的艰辛历程。

   沙俄把这片草原称作卡尔梅克草原,把土尔扈特人叫作卡尔梅克人。

  9

  “寻根”这个词,最先好象是由殖民者贩卖到新大陆去的非洲黑奴的后裔们创造出来的。这个词饱含着人类历史演进过程中的辛酸成份。

  当我翻阅土尔扈特部落西迁的资料时,深深感触到了“寻根”这个词的情感内涵。

  由于远走他乡是出于被迫,出于无奈,西迁后的和鄂尔勒克,内心从此充塞着排解不去的漂泊感。

  故土难离,故土难离啊!

  所谓思乡情结,所谓寻根情结,其实是在跨出家门的第一瞬间内就结下了的。只是随着时日的推移越结越深,愈加难以消弥。

  和鄂尔勒克一再告诉族人和子孙们说,蒙古人永远是蒙古人,土尔扈特部落走遍天涯,也永远是卫拉特蒙古的一部分。土尔扈特部落根在东方,根在中国。

  好比亲兄弟之间,在一起相处时打得头破血流,离乡背井之后却思念得不行。纵然卫拉特内部、蒙古族内部曾充满着争战、倾轧与残杀,但土尔扈特却永远不愿割断与卫拉特的血脉联系,永远不愿割断与整个蒙古族的血脉联系。因为他们永远属于同一个种族。

  土尔扈特人的思乡情结,有两件事最能说明问题。

  第一件事,和鄂尔勒克携子赶回塔尔巴哈台(今新疆塔城)会盟。

  1640年9月,由准噶尔部首领巴图尔珲台吉和喀尔喀部扎萨克图汗共同倡议,卫拉特蒙古和喀尔喀蒙古各部共26位首领,会盟于塔尔巴哈台,这是蒙古各部共同的盛会。为了不失去作为蒙古族子孙的资格,和鄂尔勒克带着儿子书库尔岱青,自伏尔加河下游牧地不远万里赶回来参加会盟。这次广泛结盟的直接成果,就是制订了著名的1640年《蒙古卫拉特法典》。参加这次会盟活动回去,远走他乡的和鄂尔勒克在精神上、心理上得到了一些安慰,使他觉得土尔扈特之根仍然深深地扎在整个蒙古族大家庭中。

  在异域异乡创立汗国,谈何容易!土尔扈特汗国从初创之日起,就不断遭到沙俄支持或指使下的哥萨克人、诺盖人、日尔曼移民等等的轮番侵扰攻击。1645年(清顺治2年),和鄂尔勒克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奋起反击沙俄指使下的阿斯特拉罕军队对土尔扈特牧民的恣意烧杀掳掠,以致壮烈地战死在阿斯特拉罕城下。

  和鄂尔勒克,这位土尔扈特汗国的创始人,就这样在血泊中倒下了。

  他的儿子书库尔岱青在万难中坚持了下来。

  他的孙子朋楚克在万难中坚持了下来。

  他的曾孙阿玉奇在万难中坚持了下来。

   经过祖孙四代人的艰难创业,土尔扈特汗国总算在异乡客地艰难地站住了脚跟。

   第二件事,阿玉奇盛情接待清朝图理琛使团。

  阿玉奇继承第四代汗位时期,正是沙皇彼得一世在位。沙俄势力进一步向顿河、伏尔加河、雅伊克河流域的少数民族地区扩张。面对沙俄征服的威胁,阿玉奇牢记曾祖和鄂尔勒克关于永远不能割断与祖国故乡联系的遗训,一方面与沙俄巧以周旋,多次“宣誓”向沙皇表示“臣服”,另一方面则主动加强了与清政府的联系。1709年(康熙48年),阿玉奇派出以萨穆坦为首的使团,绕道西伯利亚,历时两年有余,于1712年春抵达北京。阿玉奇在带给康熙帝的奏文中,有几句话曾引起史学家们的格外注意:“所差之使,乃吾心腹小役,圣祖若有密旨,请赐口谕。”从这段话的语气可以看出,阿玉奇有心里话急于要同康熙讲。

  看来,康熙对阿玉奇的心思完全领会了,所以他立即派出了历史上著名的图理琛使团对土尔扈特汗国进行回访。

  所谓图理琛使团,其实使团首脑是太子侍读殷扎纳,图理琛是副手,共有随员32人。只因图理琛回国后写了一本《异域录》,刊行后被译成多种西方文字,广为流传,享誉中外,人们由此将这个使团称之为“图理琛使团”。

  使团于1712年6月23日从北京启程,同样走了两年,于1714年7月12日到达阿玉奇驻地玛奴托海。使团受到了阿玉奇的盛情款待。阿玉奇与使团讨论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土尔扈特与中国亲近,还是与俄罗斯亲近?阿玉奇自己的结论是:“满洲、蒙古,大率相类,想起初必系同类。”这明显是一句与清廷套近乎的话。阿玉奇还说,从衣帽服饰上看,蒙古人与中国(满洲)人也大体相同,而蒙古与俄罗斯则是“衣服、语言不同之国”,两者“难以相比”(《异域录•卷下》)。阿玉奇心向中国,溢于言表。

  难怪后来有位名叫加斯东•加恩的法国学者说:“中国浪子土尔扈特人的归来之事,最初提出于1714年。”他认为,土尔扈特东归,早在康熙时代就提出来了,而且康熙很可能曾对阿玉奇有过“甘言许诺”。后来只是由于清朝发动征讨准噶尔的战争,此事才被拖延了下来。直到18世纪中叶乾隆平定准噶尔后,土尔扈特人的东归愿望才得以实现,这时距最早提出这个问题已相隔近60年了。

  这当然只是加恩的一种分析。

  但是,俄国人的确明显地看出了土尔扈特人“身在俄邦心在汉”的思想倾向。他们在评论土尔扈特人的对俄政策时说,阿玉奇及其前辈“坚决地选择了口是心非的政策以对付俄国人”。

  没有错,这正是一种“外来户”的心态和策略。阿玉奇和他的前辈受尽了沙俄异邦势力的欺负,他们既不愿背叛祖先,又要在异域顽强地立足生存下,他们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这样。

  10

   阿玉奇去世后,土尔扈特汗国内部陷入了继承汗位的纷争,内部动乱长达40年之久。这对立国历史很短、又是在异乡客地立足的土尔扈特来说是致命的。

  土尔扈特汗国渐趋衰落了。

   渥巴锡在这样的背景下继承了汗位。

  渥巴锡是阿玉奇的曾孙,于1761年1月继承了土尔扈特汗位,有的书上说他继位时17岁,有的书上说是19岁•。

  青年渥巴锡面临的形势更加险恶了。叶卡特琳娜女皇的残暴,比彼得一世有过之而无不及。她对土尔扈特汗国实施压服、控制、削弱、监视、直至“暗行消灭”等等一系列高压政策和险恶计谋。她限制渥巴锡的汗王权力,指派一名俄国军官参加汗王权力执行机构扎尔固,操纵汗国内部事务。她将大批顿河哥萨克移民迁徙到汗国的传统牧区内,“使卡尔梅克的土地逐渐缩小”,“加剧了卡尔梅克居民生活条件的恶化”,导致土尔扈特与哥萨克频频发生冲突,从此失去安宁。

  青年渥巴锡面临着同先祖和鄂尔勒克同样的挑战:在伏尔加河流域立足发生了严重危机。他作出了在本质上同和鄂尔勒克同样的抉择:回到祖先游牧过的地方去!

  和鄂尔勒克的西迁是漂泊,渥巴锡的东归是回归。但他们都是遵循那条最高准则在行事:回到祖先游牧过的地方去。

  11

   我们的车子一直在沿着一条山谷向西,继续往天山深处走,越走越高,越走越冷。左边的山坡背阴,冰雪越来越多。右边的山坡向阳,化雪后的高山草原裸露出陌生的原始景象,给人一种“我们正在回到古代去”的感觉。

  对于冰雪,北方的草原牧民要比我们熟悉得多。他们每年差不多有小半年要在冰雪中度过,一生中差不多有小半生要在冰雪中度过。虽然过于寒冷的暴风雪会给牧民们造成灾害,但牧民们却并不怎么喜欢暖冬。包热说,渥巴锡率部东归的那一年,就赶上了一个不吉利的暖冬,伏尔加河竟没有完全封冻,西岸还有一万一千多户土尔扈特人无法从冰面上过河,没有赶上东归队伍。虽然在渥巴锡率领的东归队伍回到伊犁后的第二年春天,这些人当中也有一小部分陆续回到了新疆,但他们绝大部分已永远留在了伏尔加河流域。•

  包热告诉我,留在伏尔加河流域的土尔扈特人,现在同他们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取得了联系,与内蒙古自治区也有联系。中国这边有蒙古族的重大庆典活动,他们有时也派人来参加。

  这再次说明,时间和空间都难以割断种族间的情感联系。

  12

   著名的巩乃斯沟到了。

   车子翻越过一道山脊线后,不断地拐弯下坡、拐弯下坡,气温逐渐升高,周围的积雪渐渐减少,终于不见。路旁星星点点的绿意渐渐多了起来。车子在继续下降高度中又拐过一道弯去。

  “哇!”

  在大家毫无精神准备的情况下,满目新绿突然涌到眼前。悠闲吃草的牛羊们都抬起头来看车,几头小牛犊见了汽车四处狂奔。

   一直在头里带路的包热同志,这时已在路旁停稳了车子,笑盈盈地下车走了过来,不无骄傲地问我:

  “怎么样,漂亮吧?”

   “没得说!”

   好漂亮的草地,好漂亮的牧场。

  我和大家一样很兴奋。 阿拉西也笑着走了过来,我拉着他以草场、牛羊为背景一起合影。照完相,我急急地走向草地。除了“新绿”这个字眼,我找不到比它更合适的词汇来形容这片草地的迷人色彩。颜色是需要互相衬托的,嫩绿的草地里开着的一朵朵小黄花,象蓝天上缀满了小星星似的,更把遍地草色点缀得油绿无比。

  巩乃斯沟的牧民兄弟也真够奢侈,这么娇美的草地,也舍得让牛羊们随意去踩、随意去啃,一点不心痛。

   包热和阿拉西向我介绍说,再过些时候来,比现在还要漂亮。阿拉西在一旁用手比划着说:“满山满坡的花哟,草有这么深。啊唷,巩乃斯沟,花的世界嘛!”他的话特有感染力。

   新疆普通话的特点是,将每句话头两个音节的间隔拉得很长,后面的音节一突噜吐出,毫无间隔。前面是单发,后面是点射。听起来有一种特殊的韵味。

  13

   包热说,每年最好的季节,巩乃斯沟的景色到底多么美,谁也无法说清楚,只有到实地来亲眼看一看才知道。

  “那一年,”他接着说,“班禅大师在世的时候,比现在再晚个把月吧,他到新疆来了。领他到巩乃斯沟来,从这里路过,他还要往伊犁去。出发前,他说只在沟里稍作停留,吃一顿饭就走。他来到沟里一看,喔唷,遍地的花哟。他不走了,住下了,一住住了好几天。”

   想想吧,美丽的巩乃斯沟,景色多迷人!

  我曾在南部边疆见过“十里不同天,一山分四季”的亚热带垂直分布气候,没有想到天山腹地也有类似景象。高山顶上白雪皑皑,山脚下绿草茵茵,繁花似锦。

  蒙古族人历来信奉藏传佛教,班禅是藏传佛教的两大活佛之一。巩乃斯沟的美丽景色令班禅大师倾倒,而班禅大师本人却是蒙古族同胞的精神偶象。对于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来说,能在自己的辖区内接待班禅大活佛,已是很大的光荣了,班禅大活佛如此留恋巩乃斯沟的美妙景色,在此一住几天,当然更使巴州的土尔扈特蒙古族人感到莫大荣耀。

  这使我想到另一个问题:在当年促使土尔扈特部落东归的诸因素当中,绝对不能忽略了宗教的因素。在渥巴锡率领土尔扈特万里东归的六人领导集团中,就有一位引人注目的大喇嘛洛桑丹增。此人在土尔扈特汗国权力机构中占有重要地位,是扎尔固八成员之一。喇嘛教在土尔扈特人心目中是至高无上的。

  游牧部落漂泊不定、无着无落的生存方式,决定了他们需要追求一种比较稳定的精神寄托。因此,在牧民中更容易培养宗教感情,牧人更容易对宗教表现出亲近和认同。藏传佛教在蒙古族当中广泛传播,这是毫不奇怪的。

  史载:

  蒙古族民间早先多数信奉萨满教。元代,藏传佛教(喇嘛教红帽派,简称红教)首先被蒙古族上层接受。元末,红教日趋腐败。明初,青海藏族喇嘛宗喀巴发起宗教改革,创立喇嘛教格鲁派,改穿黄衣、戴黄帽,简称黄教。明代黄教在蒙古族地区广泛传播,有两位关键人物起了关键作用。一位是俺答汗,他是成吉思汗的十七世孙,明代东蒙古漠南土默特的万户首领,是位实力派人物。16世纪后半期,俺答汗的势力占据青海、进入西藏。在俺答汗的支持下,黄教自西藏经青海传入蒙古族地区。另一位关键人物是西藏黄教首领、哲蚌寺住持索南嘉措。俺答汗与他的关系极为密切。俺答汗为了迎接索南嘉措自西藏到蒙古族地区去传教,征得明朝同意,专门在青海建了一座仰华寺,以便中途落脚过渡。明万历6年(1578年)俺答汗和索南嘉措在仰华寺会面。索南嘉措为俺答汗举行了隆重的入教法会,蒙古受戒者达千人。法会上,俺答汗尊称索南嘉措为“圣识一切瓦齐尔达喇达赖喇嘛”,达赖喇嘛称号由此起源。索南嘉措即被称为达赖三世(一世、二世达赖是从他向前追认的)。万历9年,俺答汗去世。索南嘉措于万历13年到达归化城(今呼和浩特),为俺答汗举行葬礼,并趁此在蒙古族地区传播黄教。索南嘉措为了使黄教在蒙古族中扎下根来,临终前留下遗言,说他自己死后将转世在俺答汗的家族中。于是,俺答汗的曾孙得以成为四世达赖。实际上,这是西藏黄教上层与蒙古族上层出于双方利益考虑,以此特殊形式达成的一种政治结盟。通过四世达赖,将西藏的宗教权威与蒙古族的正统汗权结合为一体,从此黄教在蒙古族中的传播畅行无阻,深深地扎下根来。

  14

  土尔扈特在西迁伏尔加河流域之前,同蒙古各部一样,以黄教为最高信仰,并与西藏黄教上层建立了紧密联系。土尔扈特首领和鄂尔勒克在西迁之前,将自己的一个儿子送到西藏去当了喇嘛。

  西迁伏尔加河流域后,因漂泊他乡而滋生的寻根情结所使然,土尔扈特竭力维护并设法加强着与祖国故乡的各种联系。他们的努力主要反映在三个方面:一是加强与卫拉特蒙古各部的联系;二是加强与清政府的联系;三是加强与西藏黄教的联系。1640年,和鄂尔勒克带着儿子书库尔岱青赶回塔尔巴哈台参加会盟时签署的《蒙古卫拉特法典》中,再次确认喇嘛教(黄教)为蒙古各部最高信仰。和鄂尔勒克将这条精神准则带回到了伏尔加河流域,带回到了土尔扈特人的精神生活之中。和鄂尔勒克于1645年战死在阿斯特拉罕城下,他的儿子书库尔岱青继承父位后,第二年就从伏尔加河流域不远万里回西藏来熬茶、供佛、晋谒达赖喇嘛,以获得黄教神权对他继位的认可和支持。至第四代阿玉奇执政后,更把取得黄教神权的支持视为土尔扈特汗国在异乡生存发展的根本条件之一。为此,他千方百计加强同西藏黄教上层的联系,1690年(康熙29年)达赖喇嘛赐给他以汗的称号,并给他送去了这一汗号的大印。从而,使阿玉奇继承的汗号取得了“神授”的合法地位。

  土尔扈特信奉的喇嘛教与沙俄的东正教之间,存在着不可调和的矛盾,冲突日趋尖锐。阿玉奇时期,沙俄就曾诱逼土尔扈特改宗东正教,遭到了阿玉奇的坚决抵制。渥巴锡东归前夕,沙俄企图扶植已经改信了东正教的敦杜克夫家族,取代渥巴锡“重建土尔扈特部落政权”。所谓敦杜克夫家族,是原土尔扈特贵族敦罗布旺布的宠妃所生的两个儿子。他们长期生活在彼得堡,接受了东正教洗礼后改姓敦杜克夫。这是沙俄的“一箭双雕”之计:既用傀儡取代渥巴锡、又使土尔扈特人改变宗教信仰。它不仅激怒了以渥巴锡为首的土尔扈特上层,而且极大地伤害了全体土尔扈特人的宗教感情。

  生存条件日益恶化,宗教信仰又受到严重威胁,在物质和精神双重危机的挤压下,怎能不促使渥巴锡和全体土尔扈特人下定决心万里东归呢!

  15

  一个民族或一个部落的宗教信仰和宗教感情,是谁也不能漠视的问题。我第一次来新疆时去看的巴仑台那座黄庙建于1888年,这是渥巴锡东归一百多年以后的事了。但为什么凡是来此考察土尔扈特东归历史的人,都少不了要去看一看这座黄庙?因为它表明,土尔扈特东归以后的宗教信仰一直得到了较好尊重,这正是土尔扈特人为之牺牲奋斗的精神追求之一。

   乾隆对这一点是看得很透彻的。他在《土尔扈特全部归顺记》中说:“俄罗斯又属别教,非黄教,故(渥巴锡)与合族台吉密谋,挈全部,投中国兴黄教之地,以息肩焉。”

  正因为宗教对土尔扈特人有着如此巨大的影响力,当时乾隆和清廷在处理相关问题时,又作出了一些很微妙的安排。这一点突出地反映在对大喇嘛洛桑丹增的安置上。开始,被派到伊犁去迎接这支东归队伍的清廷官员,对洛桑丹增并未引起太大重视。随后,乾隆了解到洛桑丹增在回归过程中的功绩后,大概一时感动,特准他随渥巴锡一同前往承德避暑山庄觐见。但当他们前来觐见后,乾隆显然和近臣们仔细分析了一个重要问题:土尔扈特回归后,将会完全顺从地听命于清廷呢,还是将受到西藏黄教上层的严密控制?乾隆和清廷显然是出于今后更好地控制土尔扈特的考虑,在宴请渥巴锡等人的宴会即将开始的最后一刻,临时通知洛桑丹增“不必赴宴”,让他到皇家寺院内去诵经。此举的目的,显然是为了有意将他排除在土尔扈特领袖人物之外,示意他远离政治为好。

  渥巴锡一行返回新疆时,洛桑丹增再没有随同回去,而是被准许随人去了北京,遁入佛门,从此专心念佛去了。

  16

   我不时被巩乃斯沟的美丽风光所吸引,走走停停,一次次下车,用傻瓜照相机将沿途景色一幅幅拍下来,带走。

  公路右侧的山脚下有一条浅浅的湍急的小河,是巩乃斯河的源头。水是从积雪的高山上下来的,水质纯净得真想舀一桶带走。水流在卵石上跳起一朵朵雪白的水花,像是迎面奔来的一只只羊羔。水流的平缓处,碧蓝的天空将河水映照成蓝宝石颜色。阳光很好。白云被浸在水里。河水在一处浅滩前很优美地一拐,向下游急走,卷起漩涡。

  对岸伸向河心的浅滩上,几棵青松很有风度地凑在一起,象是来到水边聚会的几位绅士。其中有一棵老松将身子倾向水面,将倒未倒,摆出一副倚老卖老的样子。另外几棵毕恭毕敬地站在它周围,似乎公认它是它们当中的权威。看来,它们对是否集体过河一事始终统一不了思想,决心难下,在此犹豫。

  艺术中大概天生需要包含一些犹豫的成份。比如这棵老松的姿势就这么歪成将倒未倒,这几棵青松站立的位置眼看就要跨过河去却偏偏不过,如此等等。在艺术领域里,有些东西表达得太明确、太到位,反倒不成其为艺术了。

  但在军事领域,情况就完全不同了。有时一个决心下来,可能存在某些考虑不周的缺陷,但它绝对必须表达得明确而坚定。这个虽有某些不周但在总体把握上果断正确的决心,对于某次大行动、某个大战役的成功或胜利,它的作用绝对是第一位的。有时等你把一切都考虑得周全又周全,你的决心反倒可能在种种顾虑中动摇了,或者时机已经丧失,黄瓜菜都凉了。

  我忽然想起了青年首领渥巴锡,想起了他在伏尔加河东岸的维特梁卡树林里召开的那次秘密会议。渥巴锡尽管年轻,但他具有成大事者的气质,关键时刻敢下大决心、死决心。对他来说,那次秘密会议是具有决定性意义的。会议很好地统一了部落核心的思想,参加秘密决策的六个人一致同意东归。如果当年的渥巴锡也象这棵老松似的,已到了垂暮年龄,或者他身边的五人也象这几棵青松,徒有高雅风度,到了水边还不敢痛下过河的决心,那么,西蒙古历史上就可能永远不会有土尔扈特万里东归的故事发生,也就不可能产生渥巴锡这位最后的历史英雄。

  在公路的拐弯处,小河旁出现几间圆木垒成的小屋。河滩里走着一匹孤骑,骑者的脸很黑,眼睛很白,从马背上扭过头来看我们。这是我在天山深处见到的第一位土尔扈特蒙古人。我怎么看怎么觉得他好象刚从遥远的伏尔加河流域万里归来,尚未下马。

  路的左侧,背阴的山坡上都是碧森森的林木,一棵棵高山松都象训练有素又很守纪律的士兵,全都站得笔直。树木们依山就势,高低错落,站出了非凡气势。我们被告知,已进入了巩乃斯林场的范围。我注意到,林木间那怕只有一小片空地,一个个土窝里都有人工栽种的小小的松树苗儿,收拾得相当精细。

  公路与小河之间,长满嫩草的滩地象一条缎带似的,一直向山里铺展进去。草是少见的嫩,少见的青。牛羊们在草滩里摇着尾巴随意走动,偶而才低下头去啃上一口,显得漫不经心,逍遥自在。

  17

   包热在巩乃斯林场场部下车,有工作要处理。天色还早,他让阿拉西带我们继续向西,拐进巩乃斯沟的一条分叉山沟,名叫阿尔先沟,说是里面有上好的温泉,去洗个温泉澡。讲好晚上回到林场场部吃晚饭。

  阿尔先沟是一条比较宽阔的山谷。山谷左侧有一条土路可通汽车。山谷中央是平缓的草地,有一条细流象蛇一样扭着身子从草地里游过,空气很湿润。草地上的牛比羊多。对面沿着山脚一线的丛莽尚未完全长出叶子,但这些灌木丛的梢尖上已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绿雾。从山脚往上,山的皱折处都是一片片笔立的松树。山上凡是没有长树的地方,全都长满了青青芳草。这里没有秃山。越往里走,沟两边的山越来越高、越来越陡,山谷越来越窄,阳光辐射也越来越强。无处退让的阳光都被挤进车里来了,暖烘烘的,诱人瞌睡。

  “看!”

  我被一声惊叫唤醒。看见一只活物窜上山坡,钻进洞里,一身黑毛贼亮。我叫不出它的名字,过去从未见过。只见它一滚一滚的肥胖得不行,好象没有长腿似的。快到跟前时,它紧贴着地皮一窜,就进了那洞里。然后又掉转屁股从里面冲出来,将小脸缩在洞口,转动着两只乌溜溜的小眼珠子打量着我们。有人说它是獭,有人说它是獾,有人说它是貂。反正不是兔,兔我认得,我属兔。话音未落,又见一只。有人断定它们是一对恋人或夫妻,有人表示同意,有人偏要追问何以见得?这倒好,被这小动物搅和得瞌睡全无。

  山坡上还立着不少去年的枯草,草很深。空地上,今年的新草都已在暖烘烘的阳光下拱出地表,多数是我不知其名的阔叶草。肥厚鲜嫩的草叶在松软的泥土里刚刚露头,样子煞是可爱。极象一群戴着头盔、举着盾牌、挺着长予的古典舞蹈演员,脸上描红涂绿,正在灯光和音乐的调动下,从舞台烟雾中舒展腰身,慢慢站立起来,准备演出一场大刀阔斧的战争场面。

  阿尔先温泉在一座高山脚下。它的奇特之处在于山顶上积着皑皑白雪,山脚下流出的温泉却热气腾腾。泉眼旁的一块山岩上,用强烈的色彩、粗犷的线条画着一幅藏族风格的宗教人物,画前供有香火。温泉也被宗教化、神圣化了。于是,冒着热气的泉水被赋予了神的灵验,被赋予了并不全都灵验的太多的功能。据说阿尔先温泉在这一带很出名,下面建有一排小木板房,是供外地来治病的人洗澡用的。但我们被领到最上面的泉眼出口处,山坡上修有一串简陋的水泥池子,连个换衣服的小棚子都没有,彻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不知道这样是否真的会亵渎“神灵”?好在季节尚早,空谷尚无足音,除了我们几位纯粹的男人,没有异性,更没有游人。

  我躺在热气腾腾的水泥池子里,望着山顶上的皑皑白雪,冷的意念和热的感觉在意识中打起架来。我来不及从哲学高度对冷与热的辨证关系作周密思考,急于用主观意志将两者统一于亲身体验。我想起来了,有一次去东北,翻过大兴安岭到了一座小小的边城阿尔山,也是蒙古族牧民聚居地区,在那里也洗过一次温泉澡,不过那次是在雾气腾腾的屋子里洗的。那里的温泉群叫哈伦阿尔,是沸腾的神泉的意思。这里有阿尔先沟,那里有阿尔山。这里是古代的西蒙古,那里是古代的东蒙古。两地的蒙古族牧民信仰同样的宗教,都有同样的温泉崇拜。

  我泡在热水里,望见雪峰顶上有些风起云涌的意思,便第一个出水穿衣,提醒大伙儿也都快些,该返回了。

  18

  洗过温泉澡,驱走了窝在车里颠簸一路的疲乏,身上轻松得真想下车跑步前进。

  一霎时,黑云涌满了山谷,车顶上骤然爆发一阵脆响,惊心动魄。铺天盖地的冰雹砸了下来。

  好象千军万马踩着冰面在飞奔,白光银屑在山谷里四处飞溅。地面很快堆起雪白的一层。大珠小珠落玉盘,全是上好的珍珠。接着是雨,冰冷的、哗哗的急雨。银白的长长的雨脚从空中斜插下来,万箭齐发,瞄准了地面的每一粒珍珠在怒射。地面很快起水,侧面山坡上的一条条小水流汩汩地就下来了。

  凭我的常识和经验,在高山峡谷中遇到大雨急雨,这就成了兵书上所说的围地、死地,绝不可久留,必须赶快撤出去,越快越好。几辆车子在冰雹急雨中颠簸起伏,车身已被溅得全是泥水,行驶得十分艰难。 架在一条山涧上的一座木板桥,刚才进来时就发现它曾被山洪冲击过,有损坏,车子是小心翼翼地开过来的。但进来时天上有很旺的太阳照着,过桥时虽然有点险,心情却是坦然的。此刻在大雨中要过这座险桥,心情就有些不同了。车子一昂头开上桥去,我一眼就看到了桥面中央那个掉了两块木板的大洞,我怕司机紧张,嘴上对他说“慢点”,心里却希望他快点,怕山洪恰好就在这时冲下山来。

  车子好不容易开过险桥,在泥水里一路挣扎。

   我想起了渥巴锡率领的东归队伍在雨雪中艰难跋涉的场面。一本名叫《横跨欧亚大回归》的书中,对此有如下这样一些描写:

  土尔扈特人刚刚摆脱了俄国和哥萨克追兵。山上还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山下水雪混杂的泥地上,已布满了盲目流淌的溪流,像无数个无形而又互相连通的泉眼。早春的融雪和泥泞,使土尔扈特人的迁徙变得越来越困难。车上携带的干草已经吃光,大群大群的牲畜边走边在雪中刨吃枯草,队形散漫,行动迟缓。不断有牲畜倒毙或掉进雪坑。战士们经常要吃力地把大车从雪坑中拉出来。每天夜里都有人冻毙在路旁,狼群闪着绿幽幽的眼睛在周围游动。次日,车辆和牲畜绕过留在雪地上的人和牲畜的尸体,又在雪野上向前慢慢移动,饥饿,疲乏……

  19

   我们的车子终于开到了比较宽阔的地带。冰雹停了,雨还在下。沟里的牛羊们都停止了吃草,立在冷雨里不动。它们知道跑也无用,没有地方可供它们躲雨,站着不动是没有办法的最好办法。每一头母牛旁都跟着一头幼仔,紧贴着母牛的肚子在冷雨中苦挨。

  快到阿尔先沟出口处的时候,雨停了。说停就停,毫不拖泥带水。西边的夕阳出来了。

   前边有人下车,用手指着天空大叫:“啊,彩虹!彩虹!”

   大家下车,看彩虹。沟东边山顶上方,水灰色的天幕上有两道彩虹,上下重迭,很艳丽。雨后青山苍翠欲滴,彩虹飞架,美极了。

  雨停了,云走了,夕阳无限好,群山静悄悄。

  西边的太阳快要落山了。

  喔,云又来了……

  谁都知道新疆干旱。象南疆的若羌、且末一带的年降水量仅10毫米左右。沙漠戈壁地区的年降水量更是稀少得远远赶不上蒸发量,艾丁湖、罗布泊就这样被烤干了。

  天山腹地的特殊气候,与特殊的地形条件有关。天山山脉一般都在海拔3000-5000米,群峰终年积雪,多冰川。天山腹地的巩乃斯沟和阿尔先沟周围都有终年积雪的高山,沟内地势低洼,空气暖湿。而高空不时有北方冷空气侵入,形成阴晴雨雪变幻莫测的气候特点。天山腹地许多谷地、盆地的气候特点大致如此。天山山区的年降水量可达600毫米左右,是新疆除了阿尔泰之外雨水最丰沛的地区,凭此养育着一片片丰美的高山草场。

  20

  第二天一早,我们从巩乃斯林场出发。一路向西,再迂回向南,去尤勒都斯草原。

  我们一头扎进了巩乃斯林海。公路在很窄的山谷里蜿蜒迂回,巩乃斯河一会儿闪到公路左侧,一会儿又闪回到公路右侧。两边山上的森林密密匝匝,每一块石头上都长满苔藓,每一条石缝里都伸出各种各样的绿叶,每一片叶尖上都挂着亮晶晶的水滴。路上不时遇到因山坡融雪滑下的一摊摊稀泥。

  多年前,在老山前线,一位来自新疆的青年诗人曾告诉我说,内地的江河都向东流,新疆的伊犁河却向西流。他问我知道吗?我说我不知道。岂但不知道,觉得不可想象,难以置信。而此刻,我亲眼看到路边的巩乃斯河真的在向西流去。它从这里出发,一直向西,汇入伊犁河,再向西流入哈萨克斯坦境内,注入巴尔喀什湖。

   公路已向南拐弯,开始向上爬坡。我们正在驶出巩乃斯沟,要向南翻过一道道山梁,才能进入尤勒都斯草原。

   车子又爬升到了积雪的高度。巩乃斯沟已被我们甩到了左边山下。包热同志停下车,让我们下车看一看。我们脚下站立的这个大坂很象陕北的塬,高峻而平缓,给人以浑厚博大的感觉。这种感觉非常好。一览众山小。巩乃斯美丽而丰饶。当我向北回首巩乃斯沟的莽莽林海时,我心里涌起的也许是和渥巴锡当年告别伏尔加河时差不多的那种心情:我什么时候还能再来?

   不知道。

   当年踏上东归之路的渥巴锡在回首伏尔加河时,他肯定也在心里向自己发问过:什么时候还能再来?不知道。

   人在告别的时刻,感情的流露往往是真实的、真诚的。不管他是在向某个人、某种生活、某块土地告别。告别荒凉,无疑会有一种庆幸之情油然而生;而向一片丰美肥沃的土地告别,心中怎能没有一点留恋和惆怅?

   包热对我讲,他曾到祖先生息繁衍过一个半世纪的地方去访问过。他到了伏尔加河下游,到了阿斯特拉罕,到了那片草原。是他坚持向对方提出真诚要求,要到那片草原去看看。他站在那片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上极目远望,心潮澎湃,胸膛剧烈起伏,在心中反复呼唤着祖先的名字,那一刻他的眼睛湿润了。

   包热感叹说:“那儿是多肥沃的土地啊!”

  不知是谁插了一句:“也真是,回来干什么呢?”

  一声感叹,一声问语,我听着有些震撼。是啊,回来干什么呢?

  是在向渥巴锡发问吗?

  渥巴锡去问谁?

  如果渥巴锡真能听到他的后裔对他的这句发问,那么我想,渥巴锡一定会用无比深沉的目光,痛苦万分地看着他,用颤抖的声音对他说:“是啊,孩子,如果能够不回来,我们回来干什么呢!”

  21

  渥巴锡和土尔扈特部落不得不回来。

  他们面临的不是一般的生存危机,而是灭族之灾。土尔扈特汗国太弱小了,全部人口不足三十万。这样一个小小的汗国,一个漂泊异域的游牧部落,无论如何也经不起连绵战争的重负和摧残。而穷兵黩武的沙皇俄国,却把土尔扈特挟带进了无休止的战争灾难。

  战争,是迫使土尔扈特万里东归的最直接的原因。

  土尔扈特汗国的基业创立不久,俄国便进入了沙皇彼得一世和叶卡特琳娜二世先后统治的向外扩张时期。

  沙皇彼得一世和叶卡特琳娜女皇都酷爱战争。

  彼得一世1682-1725年在位。他从1700年起,先后发动了对瑞典的战争、对波斯的战争、对土尔其的战争,掠夺了大片土地。沙皇对待土尔扈特的基本政策是控制加利用。沙皇彼得一世曾先后五次逼迫阿玉奇“宣誓”效忠,每次“宣誓”都必须包括一条基本内容:汗国承担俄国的兵役义务。阿玉奇一方面与之周旋应付,另一方面则始终坚持一个原则:土尔扈特是俄国的“同盟者”,而不是“臣民”。沙皇为了能从土尔扈特汗国不断地征集到剽悍的骑兵到前线去作战,表面上也不得不作出一些忍让,承认阿玉奇是他的“同盟者”。1722年沙皇彼得一世亲征波斯经过阿斯特拉罕时,这位后来被称为彼得大帝的沙皇“很隆重地接见了阿玉奇”,把阿玉奇夫妇当作元首,请到停泊在伏尔加河上的游艇里。

  叶卡特琳娜女皇1762年通过政变继位后,1768年就发动了对土尔其的战争。正是这场战争,成了迫使土尔扈特万里东归的直接起因。沙俄对邻国无休止的战争,对少数民族无休止地征兵,早已使土尔扈特汗国的兵役承受能力达到了极限。仅在叶卡特琳娜女皇发动的这次俄土战争初期,就使土尔扈特牺牲了七八万人。这对一个不到三十多万人口的少数民族来说,已经超过了残酷的界限,达到了毁灭性的程度。而战争仍在继续,女皇进而强令土尔扈特“十六岁以上者尽出兵”,这给每一个土尔扈特家庭都带来了灾难和恐慌。残酷战争终于将土尔扈特推到了种族灭绝的边缘,“所有的人都为此感到动荡不安”, “这就是为什么不愿意再受俄国人的统治,而希望看到自己的遵守共同法规的同胞和自己原来的故乡”。•

  是啊,伏尔加河流域的土地那么肥沃,土尔扈特为什么要回来?假如渥巴锡能同包热直接对话,他一定会这样告诉包热:“为了让古老的土尔扈特部落永远生息繁衍下去,必须回来。”

   再没有比种族的延续更崇高、更神圣的目标了。

  22

   出了巩乃斯沟,向南翻越最后一道山口的时候,我们的车子又一次进入了一片冰雪世界。这是一座高山的背阴面,完全照不到太阳,又正好对着北面的一个风口,奇冷。

  这一段公路的顶上,象立交桥一样建有一条长长的钢筋混凝土顶盖,被称之为防雪走廊。右侧靠山,左侧悬空,深不见底。走廊顶盖上堆着厚厚的积雪。看来它的主要功能是防止山顶的雪崩将路过的车辆埋进雪里,并不能防止风雪从侧面刮上路面。因而路面虽然被罩在钢筋混凝土梁架之下,积雪仍然很厚,被翻越天山的车辆压得像汉白玉一样结结实实,坚硬奇滑。有几条从山上下来的山涧水流,在走廊右侧堆筑成一堵堵很厚的冰墙,又顺着公路左侧的悬崖挂向山下。车子整个儿是在一个长长的冰洞里胆战心惊地向前爬行。车轮下一滑,车里的人都会一惊。这时无论展现在眼前的景象多么奇特,也很难激起置身玉宇琼楼的浪漫,担心着假如司机的精力那怕有一眨眼功夫不够集中,车轮一不小心滑出路面,我等魂将何往?

  这是此次天山之行最险的一段路程,它像一道命运之关,过得去继续走路,一旦过不去也许就此了结。

  这又使我联想到渥巴锡率部东归通过奥琴峡谷时的情景。当时同样存在着两种可能,过得去就继续东进,一旦过不去,也许就在峡谷前全军覆没。

   对于渥巴锡和土尔扈特来说,为了摆脱战争,却要举族动员投入战争。在他们走出战争的通道上,一路布满战争。

  23

  土尔扈特举族东归,是以武装起义的方式开始的。

  为了麻痹沙俄,渥巴锡写信给负责监视土尔扈特的基申斯科夫说,他将“从住地出发去集结军队,因为与俄国敌对的哈萨克人要袭击卡尔梅克人”。渥巴锡制订的军事策略是:乘敌不备,先发制人。首先给敌人以闪电般的一击,然后以最快速度抢渡雅伊克河(即乌拉尔河),迅速摆脱敌人追击。

  1771年1月5日开始行动。

  渥巴锡首先派出一支精锐分队,突袭了沙俄派驻渥巴锡牙帐的杜丁大尉兵营,一举歼灭之。接着又歼灭了基申斯科夫派来增援杜丁大尉的援军。为了扩大战果,他们分兵袭击了伏尔加河地区的一些俄国村镇。渥巴锡将三万三千帐近十七万人的东返队伍组成三路大军,渥巴锡亲率二万多人在中间,其余领主驱赶着牛羊在左右两翼,外侧有骑兵分队巡逻护卫。他派出巴木巴尔和舍楞率领精锐部队为前锋,要求他们一路上为东归队伍扫清障碍,赶走哥萨克军,准备抢渡雅伊克河。

  由于起义队伍突袭成功,开始几乎没有受到阻击。他们按计划日夜兼程,两周后抵达雅伊克河沿岸,立即向俄国雅伊克防线诸据点发起进攻,并成功地突破了哥萨克在雅伊克的防线。库拉金城堡统领向俄国政府的报告中说,土尔扈特东归队伍“铺天盖地而来,淹没了草原”,他们“手持许多大大小小的旗帜”,赶走牲畜,袭击城堡,“双方用枪炮射击了整整一天,哥萨克把全部弹药都打光了”,一处处前哨和城堡遭到袭击或者被攻克,“伏尔加河卡尔梅克人已渡过雅伊克河”。

  到1 月21日,东归队伍全部渡过了乌拉尔河,进入了哈萨克草原,向恩巴河挺进。

  由于稍微松了一口气,也由于深雪冰封,行动实在困难,渥巴锡召集扎尔固研究后决定,东归队伍在恩巴河畔休整到3月底,在此过了蒙古族新年“查干•萨拉”再走。

  24

  过早的乐观情绪中孕育着莫大危险。正当东归队伍在此为筹备过年忙碌的时候,形势正在变得险恶起来。

  接到报告的叶卡特琳娜女皇,已向全体哈萨克人发出了谕令,要他们堵截土尔扈特人。

  奥伦堡省省长接到了追击土尔扈特人的命令。

  雅伊克防线驻军和龙骑兵团接到了追击土尔扈特人的命令。

  哈萨克小帐首领努尔阿里汗接到了沿途拦截土尔扈特人的命令。

  西伯利亚阿布赉汗接到了同样的命令。

  在此之前,哈萨克小帐努尔阿里汗的游牧地西邻土尔扈特牧地,双方免不了时有冲突。加上土尔扈特为了储备东归口粮,不久前曾抢掠过哈萨克小帐的牲畜,努尔阿里汗曾要求俄国政府干预,结果不了了之。现在,土尔扈特东归队伍进入了他的领地,即使没有俄国的命令,他也会报复土尔扈特人。

  就在土尔扈特人欢庆“查干•萨拉”之夜,传来了部落右翼遭到哈萨克小帐和巴什基尔联军突然袭击的消息,人们被震惊了。渥巴锡立即派出舍楞和巴木巴尔驰往增援。经过浴血奋战,终于将敌人击退,但土尔扈特付出了惨重代价,伤亡达九千人。

  大喇嘛洛桑丹增也负了伤。

  在打退了哈萨克小帐的连续进攻后,为了减少人员伤亡,渥巴锡致函努尔阿里汗,想用真诚感动他。渥巴锡首先向他陈述了率部东归的理由,告诉他说,土尔扈特自古以来从未承受过如此沉重的税赋和兵役,已经忍无可忍。希望努尔阿里汗不要在这种时候欺负土尔扈特人。但努尔阿里汗回信拒绝放行,要求渥巴锡率部返回伏尔加河,并保证由他出面调解土尔扈特同俄国的关系。

  渥巴锡绝对不可能放弃东归决心,当然不会轻易相信他的劝告。

  这就决定了双方的进一步战斗不可避免。

  25

  渥巴锡率领东归队伍来到了恩巴河以东木哥扎雷山脉的奥琴峡谷。这个险要山口是东归的必经之路,又是唯一通道。

  但是,山口已被劲敌努尔阿里汗的哈萨克军队封锁了!

  东归队伍到了生死存亡的紧急关头。

  渥巴锡作为远征统帅,奥琴峡谷是横在他面前的一道命运之关。

  对于一支面临险恶形势的队伍来说,危在旦夕还不等于彻底绝望。因为还有一个可变因素可供挖掘转危为安的潜力,这就是指挥者的才能、智慧和胆识。假如指挥者是个无能之辈,或者他本身的意志十分脆弱,面对险恶形势既拿不出扭转危局的奇谋良策,又不能以顽强不屈的意志去激励部属作殊死搏斗,那么整个队伍就会被彻底绝望的情绪所笼罩,这就真的完了。

  眼下,东归队伍迫切需要青年首领渥巴锡显示他的统帅才能。眼前的险恶形势不允许他优柔寡断。否则,在敌人围追堵截的重压下,极可能导致队伍内部人心离散,以致发生不测。渥巴锡没有辜负将生死存亡的命运交到他手上的土尔扈特部落,没有辜负十多万部众对他的信赖和敬仰。他派出策伯克多尔济率领一支精悍队伍,从山涧函谷迂回到哈萨克人侧后;自已指挥五队耐得苦战的骆驼兵从正面发起强攻,前后夹击,一举破敌,渥巴锡的指挥成功了!

  东归队伍通过了奥琴峡谷,上了图尔盖高原,暂时摆脱了哈萨克军的追击,继续东进。然后折向东南,向巴尔喀什湖西南沿岸前进。

  这时,努尔阿里汗的军队与中帐阿布赉汗的军队已会合,实力大增,重新发起追击。

  土尔扈特与之发生激战,虽然将敌击退,但遭到惨重损失。

  在俄罗斯档案中,留下了当时被抓走的一位名叫阿拉斯兰的土尔扈特俘虏的口述资料,他说:“卡尔梅克人想摆脱吉尔吉斯-哈萨克人,被迫采取急速艰苦的行军,卡尔梅克人精疲力竭了,卡尔梅克人越往前走,他们的处境就越困难。缺少饲料,牲畜枯瘦待毙,途中又极其缺水。”

  东归队伍到达莫尼泰河休整时,再次陷入了努尔阿里汗、阿布赉汗5万联军的重围。

  怎么办?

  渥巴锡冷静地分析了形势,不能硬拼,土尔扈特已经无力硬拼,这时再硬拼只有死路一条。

  他迅速派出代表与哈萨克人谈判,并同意送还在押的千余名哈萨克俘虏。谈判达成协议,停战三天,准备交换俘虏。渥巴锡利用这一稍纵即逝的宝贵时机,暗中调动兵力,火速作出部署。就在第三天深夜,他亲率主力奇袭哈萨克联军,突出了重围。

  意志、胆识、计谋,青年首领渥巴锡的英雄形象终于在全体土尔扈特人心目中树立起来了。

  26

  为了甩掉哈萨克军的追击,原来计划好的路线不能走了。渥巴锡命令队伍向南进入没有河流、没有牧草的“死亡地带”,“选择了一条通过沙石地区的道路”,准备进入无边的戈壁沙漠,同哈萨克军展开一场比单纯战斗更残酷的意志力的较量。

  这时已进入夏天,在烈日烘烤的戈壁沙漠中行进着的是一支伤亡惨重、极度疲惫的队伍。头顶上是焰焰的烈日,迎面刮来的是火烧火燎的热风,脚下是滚烫的砾石。戈壁中没有一棵树木,找不到水源。水车都已空了。每一个土尔扈特人的体能和意志都已支撑到了极点。不断有人员和牲畜倒毙,饥渴至极的土尔扈特人用刀子割开死畜的血管拼命吸吮……

  真正的艰苦卓绝,艰苦卓绝!

  哈萨克军队显然不敢贸然进入眼前的沙漠戈壁继续追击,只能在沙漠边缘继续骚扰偷袭。

  渥巴锡率领队伍穿过巴尔喀什湖西南火炉一样的戈壁,越过盐碱苦涩的楚河、塔拉斯河,沿沙喇伯勒向伊犁河流域前进。

  在莫尼泰河畔突围时,危急中留下了约两万帐人畜,没有来得及同时出发。他们在诺颜丹增率领下,沿巴尔喀什湖北岸向东进发。他们绕到巴尔喀什湖东岸,向南越过阿亚古斯河、列普瑟河、卡拉塔尔河,也向伊犁河流域前进。

  27

   我们终于进入了大尤勒都斯盆地,直奔巴音布鲁克天鹅自然保护区而去。

   远远地就望见一大片雪白的蒙古包群,巴音布鲁克牧区区府所在地到了。你可以想象一下,在绿色草原上,这片雪白的蒙古包群是多么地夺目,多么地调动人的情绪。车子一直开到蒙古包群跟前,我们被告知,这是一个新建的旅游景点,专供游人来巴音布鲁克天鹅自然保护区观赏天鹅的。蒙古包群前,竖立着一组雪白的天鹅群雕。眼下季节尚早,蒙古包内空无一人。

  附近就是巴音布鲁克牧区区府所在地,一个乡镇式的居民地。

   天鹅湖在哪里?

   “走!”

   包热一声令下,又上车,又出发,去山南面的天鹅自然保护区。

   翻过南面一个并不高峻的山垭,展现在眼前的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大山坡,缓缓地向正南方向倾斜下去。越往下去,草越来越青,草也越来越深。太阳热焰腾腾地照射在斜坡上,车子里越来越热,开始一件一件地脱衣服。远远地望见了一亮一亮的水。包热在前边几次走下车来,回头示意我们别下车,别大声说话,他自己在没有路的草地里找路,看准了方向就左拐右拐地向水边开去。他要领我们去看天鹅。

   快到水边时,包热将车子停在一个小山丘的反斜面,下了车等我们。我们的车子开到跟前,他又示意我们别大声说话。他非常想让我们在近距离看看天鹅,又非常担心天鹅受惊飞走。等我们都下了车,他又像开动员会似的站在大家面前低声说,野生天鹅很胆小,一点惊吓都不能有,大家千万小心、千万小声。千叮咛万嘱咐之后,他领我们慢慢转过小山丘,向水边接近。这是一片小水湾,虽然同外面的大河相连,但却自成一个小小天地。

   “一只!”

   “又一只,灰的!”

   大家一激动,竟将包热的苦心嘱咐抛到了九霄云外,一声又一声地惊叫起来。包热和阿拉西只好笑笑。

  发现那只浮在水面中央的白天鹅不算本事,大家从小山丘背后转过来时全都一眼到了。那只灰天鹅有保护色,在对面岸边的枯草背景下发现它有一定难度,惊叫一下有些理由。天鹅都是白的,不知为什么那一只天鹅的羽毛有些灰色,是否同孵卵期有关?

  一共四只。两对恩爱夫妻,两户小康人家。一个巢筑在水中一个孤立的草墩子上,另一个巢筑在对面岸边的枯草丛中。天鹅们总的来说表现得比较镇定,对我们也还友好。两只雌天鹅在各自的巢中孵卵,听见动静,都将脖子伸起来观察,警惕地望着我们,并不惊飞。两只雄天鹅在水中游弋,开始有些想飞,又似乎不忍心扔下爱妻,犹豫了一下,又平静下来。过了一小会,将头重新插进水下去觅食。

   天鹅们对生态环境的考察、对活动区域的划分,都是很讲科学的。这片小小水域,正好可供它们两户人家过上平静的小康生活。再多来一对,就可能出现食物供应不足的问题。

  大家的胆子被天鹅的镇定怂恿得大了起来,纷纷站到水边去照相,都想与水里的野天鹅来一张合影。有几位举着相机对天鹅们咔嚓咔嚓照个不停。草敦子上那只孵蛋的雌天鹅终于不耐烦起来,脖子一伸,离巢滑向水面,和雄天鹅一起浮游,歪起脑袋在问:“有完没有?”

   包热说,这片小水域是近距离观察天鹅的最佳地点,等于看了一个特写镜头,下面再去看看天鹅云集的大场面。

   “好,走!”

  28

   的确,对于这两个正在孵育后代的天鹅家庭,不能再继续骚扰它们了。野天鹅虽然不会说话,也明显地在恳求人们不要打破它们的宁静生活。土尔扈特为什么要万里东归?说到底,还不是为了回故乡来重新找到宁静生活,才踏上了千辛万苦、九死一生的万里东归路吗?他们为此付出了多么惨重的代价!

  当渥巴锡率领队伍最后到达伊犁河畔时,人们见到了极为悲壮的一幕。

  渥巴锡双眼深陷,形容憔悴。当他骑马踏上一道高岗,远远望见伊犁河面上跳动闪烁的银色波光时,他的表情如铜浇铁铸般凝固了。顷刻,他的嘴角剧烈地抖动起来,泪水从深陷的眼窝中决堤般涌出。他滚下马背,面向东方双膝跪下,额头贴地,久跪不起。

  这曾经是他的先祖和鄂尔勒克告别这片故土时的动作。当时的和鄂尔勒克如此长跪不起亲吻着脚下的土地,是在心中请祖先原谅他即将远离这片故土而去。

  而此刻,渥巴锡万里来归踏上这片故土,如此面朝东方深深叩拜,他是在心中无愧地告慰祖先:“回来了,我们终于回来了!”

   渥巴锡身后的土尔扈特东归队伍,剩下的人员已不到一半,一路上几乎丧失了所有牲畜。他们一个个全已形销骨立,如同一个个丢弃了肉体的灵魂,黑压压一片站在岗坡上,一双双大得异样的眼睛,呆呆地望着伊犁河水闪出的光斑,眼窝中闪动着从死亡中刚刚复活的光芒。不知是哪一个“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几万人全都疯了一样扑向伊犁河,全都嚎啕大哭起来。

  被派到伊犁河畔去出迎土尔扈特东归的清廷官员舒赫德等人,在向乾隆写的奏报中描述道,他们见到的这支东归队伍是一幅“形容枯槁,衣不遮体,靴鞋全无”,“御寒无具”,“行走如欲断魂”的悲壮景象。

   我在一本书里读到西方著名探险家斯文赫定在考察土尔扈特东归事迹后,有如下一段描写:“土尔扈特人在逃亡途中曾演出了多少场惨不忍睹的悲剧啊!有多少爱情和幸福永不复返,多少道血泪溪流在这条悲苦之路上奔涌,这路上的座座界石,便是千百个露天坟墓;无数尸体被抛在那儿当了饿狼猛禽的口中食,那些能讲述最动人心弦的故事的人死在途中了,那些活下来的人,受不住重提他们经历过的恶梦。他们当然要尽力从记忆中抹去那些恐怖的场面,只是坚定地期望着未来那和平安宁的岁月。”

  1771年7月8日,策伯克尔多济率领的前卫队伍在伊犁河流域的察林河畔,与前来接应的清军相遇。7月17日,清军总管伊昌阿、索通,在伊犁河畔会见了刚刚抵达的渥巴锡、舍楞等人及其家属。•

  至此,土尔扈特东归远征宣告结束。

  29

   《中国大百科全书•中国地理》中说,尤勒都斯盆地,“汉代为乌孙牧地,清代为旧土尔扈特南路四旗牧地”。这里说的“旧土尔扈特南路四旗”,就是指东归后被最后安置在这里的渥巴锡嫡系旧土尔扈特南路四旗。

  尤勒都斯,是位于天山山脉中段、南天山中的一个高原盆地。盆地周围多为海拔4000米以上终年积雪的群峰,盆地底部海拔2400-2500米,系高山牧场。盆地中部有一道东西向的艾温尔根山,将盆地分隔成南北两块,山北为小尤勒都斯,山南为大尤勒都斯。发源于北天山依连哈比尔尕山南坡的开都河,在地势平缓的尤勒都斯南北两块盆地内蜿蜒回流,形成大面积湖沼。尤勒都斯即突厥语满天繁星的意思,形容这里的泉眼、水沼、湖泊多似满天繁星,水草丰美。

  东归的渥巴锡和由他亲率的旧土尔扈特南路四旗能在这片美丽的高山牧场安顿下来,实非易事。

  30

  土尔扈特的万里东归是结束了,但是渥巴锡的行程却还没有结束,他还要赶到万里之外的热河行宫去向乾隆皇帝报到,亲自到御前去表示真正的臣服。

  热河的木兰围场和避暑山庄,是清王朝精心经营的两个互相关联的特殊场所。每年秋季在此举行围猎是一种准军事活动,避暑山庄又是清帝会见各少数民族首脑的地方。将两者联系起来,不难看出清王朝统治者的良苦用心。

  对此,乾隆本人在《土尔扈特全部归顺记》中说得最最明白:“夫此山庄,乃我皇祖所建以柔远人之地。”

  每年秋季,乾隆来此围猎,各少数民族首脑都要来此觐见皇上,进贡表忠。本年度又添新事,渥巴锡率土尔扈特万里来归,更使乾隆感到本朝皇威日隆,四方藩臣来归,皇心大快。他决定抓住这一张扬皇威、宣示皇恩的天赐良机,要当着前来木兰围场和避暑山庄觐见本朝的各少数民族首领,亲自主持接纳和安置土尔扈特,使之不仅在政治上,而且在心理上收到最大、最好的效果。他从北京去热河的途中,对此事谋划了一路。一到热河行宫,就向赴新疆处理土尔扈特来归事宜的官员下谕说,渥巴锡以下头领“均来避暑山庄朝觐”。

   1771年8月5日,渥巴锡一行在舒赫德等人的陪同下离开伊犁启程,

  穿越新疆全境,沿河西走廊一直向东,经大同、宣化、怀安,入张家口,一路上又走了两个多月,10月中旬到达木兰围场。

  渥巴锡在木兰围场的伊绵峪觐见了在此围猎的乾隆,并进献了礼品。

  乾隆将第一次接见渥巴锡的地点安排在伊绵峪,其中也有讲究。据说“伊绵”就是满语接见归顺者的意思。

  有人若问:渥巴锡九死一生万里来归,那里还有什么礼品可献?有。渥巴锡先后向清廷和乾隆献出了两件土尔扈特部落传世之宝。他一到伊犁,为了向清廷表示来归诚意,立即将明朝敕封土尔扈特首领的一颗玉印献出,通过伊犁将军交给了清政府。现在,他又向乾隆帝献上了曾祖阿玉奇的一把传世宝刀,以表永世成为朝廷臣仆,从此再无兵甲之意。

  乾隆则以蒙古族礼仪接见了渥巴锡,特意将接见场所设在蒙古包内,并“以蒙古语垂询渥巴锡”。

  次日,乾隆在伊绵峪围猎营地设盛宴招待渥巴锡一行,参加宴会的有当朝大臣、内外蒙古王公、卫拉特诸部首领等共86人。

  这一年正好是乾隆本人六十寿辰,皇太后八十寿辰。乾隆一心要把接纳和安置土尔扈特当作一件体现皇恩浩荡的大喜事来办,所以布置得也格外周密。在渥巴锡一行从伊犁前来热河的途中,清廷要求沿途地方官员做好接待、供应,“俾得所至如归,咸得感悦”。可是,许多地方官员向来对朝廷差事搪塞惯了,这次对渥巴锡一行路过也漫不经心,处事玩忽、接待不周者大有人在,致使乾隆龙颜大怒,被革职的就有总兵阿明阿、恒德、山西按察使德文、口北道明琦、知府博尔敦、怀安知县何燧。对此事未尽职守的山西巡抚鄂宝、直隶总督杨廷璋,虽然逃过了革职厄运,也被“申斥之”,遭到了皇上的严厉批评。

  10月25日,渥巴锡跟随乾隆帝从木兰围场抵达避暑山庄。乾隆在避暑山庄举行隆重仪式,对来归的渥巴锡和土尔扈特头领们逐一加封授爵。赐予渥巴锡的封号仍为“汗”,策伯克多尔济为“亲王”,舍楞、巴木巴尔为“郡王”。经渥巴锡推荐,另一位参加过维特梁卡会议,并在东归过程中起了重要作用的达什敦杜克,被封为“一等台吉”。这样,参加维特梁卡会议的六人当中,只有大喇嘛洛桑丹增一人未赐封号,但按四等台吉的赏格,赏银百两以示嘉奖。

   渥巴锡和各头领们的御封名份是有了,但对于七万多土尔扈特东归难民来说,最最紧迫的却是生计问题。应该说,乾隆及清廷对土尔扈特东归难民的赈济也是比较及时和尽力的。根据乾隆“口给以食,人授之以衣,分地安居,使就米谷而资耕牧”的旨意,清政府从新疆、甘肃、陕西、宁夏、内蒙古等地募集牛羊20余万头,米麦4万多石,茶2万余封,羊裘5万多件,棉布6万多匹,棉花近3万多斤,毡包400多顶等赈济物资,帮助土尔扈特东归难民渡过了难关。

   向来喜爱树碑立传的乾隆帝,对于安置和优恤土尔扈特这样由他亲自主持完成的善政,当然更不会放过。他没有等渥巴锡离开承德,我甚至怀疑他没有等上述救济物资全部运抵东归难民住地,就兴致勃勃地在避暑山庄内动笔写好了《土尔扈特全部归顺记》和《优恤土尔扈特部众记》,并在避暑山庄和伊犁两地勒石立碑,以志永垂之功。

  赐封后,乾隆又多次召见渥巴锡,并与之作过多次长谈。渥巴锡向他回顾了土尔扈特部落祖先的历史往事,讲述了他自己率部东归的悲壮征程。

  11月6日,渥巴锡一行从避暑山庄启程,返回伊犁。

  他于何月何日返抵伊犁土尔扈特牧地无从查考,可能已是第二年春天了。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渥巴锡1771年全年的时光都是在路上度过的。对他来说,这一年的人生旅途过于漫长了。他一生中最辉煌、最艰难的旅程都集中到了这一年,一生中的大波大澜都集中到了这一年。这一年,青年首领渥巴锡真可以说是“三万里长征未下鞍”:从伏尔加河归来一万里,从伊犁到热河行宫觐见乾隆皇帝一万里,从皇上身边再回到东归难民中去又是一万里。

  31

   包热的车子一直在前头领路,领着我们在这片高山草原上驰骋。在他引领下绕过了几处大坡和几条溪流,开上了一座山冈,他的车子停了。

   “到了。”

   “天鹅湖到了。”

   哦,登高望远,极目天山好。环视四方,远处的群峰顶上全都覆盖着皑皑白雪。向下俯瞰盆地,展现在眼前的是一片蒸腾着雾气的水泊沼泽。这就是“天鹅湖”。其实不是湖,是河。开都河像是盘旋回绕在盆地中央的一条宽阔飘带,先是犹豫不决,缠绵悱恻,然后大模大样地蜿蜒东去,波澜不惊,浩浩荡荡,光滑如镜的水面上泛着银光。低洼的草地中布满了一汪一汪的水沼和一条一条的细流。天山深处的宁静是摄人心魄的。这就是巴音布鲁克天鹅自然保护区。每年冰雪初融,天鹅们就一群一群从南方飞来,它们飞越帕米尔高原而来,沿着伊犁河谷和开都河谷,进入眼前这片尤勒都斯盆地内的水沼地域,筑巢孵雏。4月中旬开始产卵,一个月后雏鹅破壳而出,不久即可下水浮游觅食。冬季来临,老天鹅再带领已经练硬了翅膀的小天鹅们飞越帕米尔高原,携儿带女到南方去度假过冬。天鹅们也需一年一度来回远征。

  藏在天山深处的美丽而神奇的巴音布鲁克保护区,可能是天鹅们在全球已剩下不多的最后几块福地之一了,人们怎能再不悉心保护它们的生息繁衍之地?

  这里是天鹅们真正的天堂。

  为了不惊扰天鹅们的天堂生活,这里的规矩是只能远望,不得靠近。看来包热对这里的地形了如指掌,我们站立的这座山冈是他选定的俯瞰天鹅湖的最佳位置。四围群山皆白,盆地内郁郁青青,一碧万顷。几位目力好的年轻人,已经望见了水沼地里天鹅云集的壮观景象了,指手划脚,兴高采烈。我举起望远镜由近而远对水沼地进行搜索。哦!我也看到了,我看到了在水中浮游觅食的一只只天鹅了!一群群水鸟在起落,上下翻飞,天鹅翔集……

   看来,设立各种自然保护区,这是人类的一种追悔。忽然发现过去有些事情做得太绝,已经追悔莫及。但在人类追悔莫及的时候又必须表示追悔,因为迄今为止只有人类才有追悔能力,否则将被怀疑我们还是不是人类、还配不配称为人类。设立自然保护区,也是人类从原始植物、野生动物的生存状态在反思人类自己。为何人类对动植物的保护意识一定要到它们濒临灭绝时才能被唤醒?一旦人类自己濒临灭绝,将由谁去唤醒谁来保护我们人类?不管怎么说吧,自然保护区毕竟是人类意识表现出的某种觉醒,终于开始懂得各种生命系统其实都是十分脆弱的,经不得无休止的摧残。

  人类找遍了茫茫宇宙,除了地球,至今仍未找到第二个星球拥有生命。

  地球本身就是一个最大的生命保护区。

  地球是茫茫宇宙中唯一的一个生命保护区。

  人类自己明白这一点了吗?

  我们站立的这座山冈,是巴音郭楞牧民乡的管辖地。我们在这里认识了土尔扈特同胞巴都玛拉、敖尤特、依仁且、藏巴等。身穿蒙族服装的东道主以牧民迎客的礼节,热情欢迎我们一行来看天鹅湖,给我们每人献了一条哈达、敬了一杯酒,然后铺开一条毯子,邀请我们席地而坐,用手扒羊肉和草原食品款待我们。我知道,这是包热和阿拉西特意为我们安排的具有地道蒙古族风味的露天午餐。我们向牧民回赠了一些礼物。由于远离繁华都市,东道主的汉语不甚熟练,多用蒙古语同包热和阿拉西交谈。他们是地道的万里东归的土尔扈特部落的后裔,是地道的渥巴锡嫡系。我忽然想起了二百多年前的土尔扈特东归难民,想起了他们当时那种难以想象的艰难,想起了他们流传至今的那句问候语:“昨夜平安吗?”

  32

  战争、灾荒、饥饿、瘟疫,无时无刻不在吞噬着人类。人类生命除了需要面对自然界的各种威胁,更主要的威胁却是来自人类自身。在人类拥有的各种非凡能力中,相互摧残的能力、摧残其他各种生命的能力实在太强了。人类创造文明的能力需要高深的知识和复杂的操作技术,太难掌握了;而摧残生命的能力却只要愚昧和霸道就行,又太便于掌握了。

  一个小小的、顽强不屈的土尔扈特部落的命运,颇能说明一些问题。

  一场沙俄对土尔其的战争,就使总人口不足三十万的土尔扈特牺牲了七八万人。为了避免灭族之灾,他们决意东归。但东归途中的连续战斗、饥饿、瘟疫,又使土尔扈特人口损失大半,从十六万九千人锐减至七万余人。回归后的第一个秋冬,一场瘟疫(天花)又袭击了土尔扈特。损失最重的偏偏又是渥巴锡的嫡系部众,两个多月时间死亡“已达三千三百九十余人”。渥巴锡的妻子、女儿、母亲、幼子,也在短短两个月内相继死亡,给他造成了巨大悲痛。

  据《卫拉特蒙古简史》称,东归初,清政府在伊犁地区实地调查,渥巴锡直属部众有8251户,35909人。而经过那场瘟疫袭击、又几经周折之后,据有关资料介绍,最后被清廷正式安置在尤勒都斯草原的渥巴锡直属南路四旗,只有约“一万人左右”。

  两个世纪后,据1982年人口普查统计,居住在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的蒙古族人口为37225人(其中多数是土尔扈特人,还有一小部分是和硕特人)。•

  这是东归土尔扈特中的一支,即渥巴锡直属的南路四旗人口演变的一些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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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类永远在追寻和平与宁静的生活环境,但前进路上永远荆棘丛生。

  当土尔扈特部落在伏尔加河流域的生存发生严重危机时,渥巴锡的东归决心是如此坚不可摧。为了达到东归目的,付出多么大的代价也在所不惜。

  东归后将会遇到哪些新的矛盾和困难,渥巴锡事先肯定不可能设想得十分周详。

  生活之树常青,可能恰恰是因为人类生存的本义中就永远包含有挑战和艰辛。

  清廷虽然自身也是发轫于北方边疆的少数民族,但当它成为我们这个多民族国家的统治者之后,对其他边疆少数民族却历来采取恩威并施、剿抚并用的政策。对于万里来归的土尔扈特,清廷在悉心安置、慷慨赈济的同时,为了防止它重新变得强大起来之后难以控制,在具体安置办法上采取了多种限制性措施。

  主要的有两条:

  一是“务以间隔而居之”。清政府先是将渥巴锡与舍楞分隔开,舍楞被安置到阿尔泰,置二旗,称为“新土尔扈特”。然后又将渥巴锡率领的“旧土尔扈特”分成东、南、西、北四路,由渥巴锡直接率领南路,而将另外三路分别安置到其他三个不同地点,不使连成一片。

  先后经过几次调整,最后安置的情况是:南路由渥巴锡亲任盟长,被安置在尤勒都斯草原,置四旗;北路由策伯克多尔济任盟长,安置在和布克赛里,置三旗;西路由默们图任盟长,安置在精河,置一旗;东路由巴木巴尔任盟长,安置在乌苏,置二旗。此外,由恭格任盟长的和硕特被安置在博斯腾湖畔,置四旗。

  二是“导其多加务农”。清廷认为,如果任土尔扈特放牧、狩猎,牲口很快就会繁衍,力量必将逐渐强大,“一旦强大,绝非好事”。用土地上的农事将他们常年拴住,其力量的再生和活动空间必将受到极大限制。这是满清王朝从统治中原汉族中得到的一条重要启示。出于这样的考虑,最初将东归土尔扈特划定在伊犁和塔城南部地区耕牧,想要将他们逐步改造成以农耕为主的归顺臣民。但是,像土尔扈特这样一个古老的传统游牧部落,农耕绝对不是他们的生存本领,务农的结果,使部落的生产、生活很快陷入了困境。这是渥巴锡始料不及的。为了土尔扈特部落的生存和发展,他多次向清廷提出请求,希望寻找新的牧地重新放牧。他亲自选中了天山深处这片气候适宜、水草丰美的尤勒都斯草原。最后,清廷同意了渥巴锡的请求,派出官员与土尔扈特对尤勒都斯草原进行了共同踏勘,准予移牧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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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渥巴锡是位悲剧英雄,他的生命艰难而短暂。

   东归后3年,渥巴锡病逝,终年33岁。•

  在他年轻生命的最后几年,他承受的精神压力和心灵磨难,是常人难以承受的。率部东归九死一生,耗尽了他的心力。东归途中,部落人畜损失如此惨重,使他内心承受着愧对先祖的自责和不安。东归后的那场瘟疫,接连夺走了他最亲近的母亲妻子儿女四位亲人的生命,对他的精神打击更加难以言表。土尔扈特部众东归后的休养生息,并不如他预想的那样顺利,又使他操劳过度。终于,他年轻而顽强的生命如强弩般折断了……

   山冈之上兮,有我站立,

  遥望远山兮,追思英雄;

  群峰垂首兮,皑皑白雪,

  魂魄来归兮,天鹅翔集。

  巴音布鲁克天鹅湖之旅,使大家的游兴达到了高潮。天山深处的幽静、神秘、美丽、冷峻,使大家的心情舒畅中有些震悚,均发不虚此行之慨。都说,像这样遥远的地方,一生中极可能只来一次。

  而此刻,我的心情却有些沉重起来。我想起了牺牲在东归路上的那么多土尔扈特人,忽然觉得盆地内一群群洁白的天鹅,都是他们的英魂化成的,他们一年一度飞到渥巴锡为他们选定的这片牧地来,前来朝拜他们的英雄渥巴锡。我想起了渥巴锡的英年早逝,觉得四围每一座覆盖着皑皑白雪的山峰,都在悼念西蒙古最后一位历史英雄,悼念渥巴锡这位天山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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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我猛然感悟到,在日益现代化的今天,人类设立各种野生动物自然保护区,撇开科学和理智等等不说,单从情感角度讲,它是人类对牧歌时代的一种深刻怀念。在人类精神深处,永远潜藏着对牧歌时代的深深怀恋,因为人类的童年和少年是在那儿度过的。

  然而,人类却注定要向牧歌时代告别,而且是永别。永别必定是悲哀的、悲壮的,是充满悲剧色彩的。

   渥巴锡的去世具有巨大的象征意义:标志着人类牧歌时代的终结。

   从成吉思汗到渥巴锡,伟大的蒙古族演出了一幕幕轰轰烈烈的历史剧,最后由渥巴锡出场谢幕,向牧歌时代永别。

  这最后一幕永别极其悲壮。它不是渥巴锡个人的悲剧,也不是蒙古族的悲剧,而是属于整个人类历史进程中必有的悲剧成份。整个人类历史都是一幕接一幕的悲喜剧,没有悲剧也就不会有喜剧,有些悲剧是人类历史的基本情节要求所规定好了的。这不是宿命,是规律。

   土尔扈特部落从西迁到东归,时间跨度长达一个半世纪。其实,他们是在充当整个人类的代表,在向牧歌时代举行告别仪式,这个告别仪式漫长而痛苦。他们的西迁和东归,是在东、西方两个强大的封建王朝的挤压下来回奔波。它说明,人类生存方式的流动状态,已经永远地让位于稳定状态。成吉思汗缔造的蒙古大帝国,代表着流动状态的胜利;而在成吉思汗曾经驰骋过的广大地域内,先后崛起的沙俄和满清封建王朝,则标志着人类生存方式的稳定状态已经永远地战胜了流动状态。人类的童年就像一群顽皮贪玩的孩子,到处奔跑,四处游荡,强者为王。进入成年后,都需要稳定下来安家立业了。谁在他们的房子周围吵闹、转悠,都会遭到他们的训斥、驱赶和制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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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渥巴锡在他的搏杀和奋斗中,一直在用他的生命感悟着、纯化着他的精神追求,以至最后在他的心中将这种追求神圣化了。他追求的最高境界可以简化为两个字:宁静。

   他把天山深处这片尤勒都斯高山草原看成是久久寻觅的理想境地。这里四面环山,高耸接云,可以远避一切磨擦、纠纷、争战。他第一次骑马进入这片高山牧场时,他一定看到了眼前这幅天鹅翔集的美好景象。一群群天鹅在水草丰美的盆地内浅飞低翔,一定使他想到了洁白的哈达,想到了神圣的教义。他立马远望,面对远处山峰上的皑皑白雪微笑,在心中对自己、也是对先祖说:“找到了,我终于找到了!”他终于将土尔扈特带进了这片宁静牧地,心中油然升起一种完成神圣使命的感觉,他可以告慰先祖了。

  临终,他告诫土尔扈特部众恪守宁静勿躁的生存原则,向全体土尔扈特人留下了他的遗言:“安分度日,勤奋耕田,繁衍牲畜,勿生事端,致盼致祈!”

   渥巴锡宁静地走了。

  蒙古族远征交响诗的最后一个音符到此嘎然而止。

  渥巴锡的英魂就在这些飞翔的天鹅中间,和东归土尔扈特人的灵魂们在一起……

  37

   看过天鹅湖,从那座高高的山冈上下来,我们又随包热和阿拉西到了山北的阿拉腾尕森牧场。这里呈现着一派节日气氛,一片蒙古包周围彩旗招展。牧民们刚从冬季牧场转到这片夏季牧场来,他们要在这里度过整个夏天和秋天。他们正在为筹备不久将要在这里举行的那达慕大会作准备,演练着赛马、摔跤等各种节目。

  将我们迎进蒙古包内热情接待我们的,是一位身材魁梧的年轻人早勒台。包热向我介绍说:“他是中央民族学院的毕业生,在这里当乡长。”阿拉西看着这位年轻乡长笑得很开心,看来他对这位年轻乡长的工作很满意。

  在毡包内品尝过马奶子酒,年轻乡长邀请我们到草原上去看赛马。参加赛马的有青年,有中年,也有少年。草原上远远地用几面彩旗标出一个大圈,骑手们要策马围着这个大圈飞奔。骑手们上马,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马儿们已经按捺不住,昂首,喷鼻,刨蹄。忽然一声令下,马儿箭也似地一齐窜将出去。骑手们一个个踮起屁股,身子前倾,扬手挥鞭。一圈,两圈,三圈,渐渐拉开距离,分出先后。骑手们转过弯道,众人一齐唤呼起来。

  终点处,夺得第一名的竟是一位英俊少年!

  乡长奖给少年冠军一只羊。

   我忽然想起了克隆羊多莉。在人类新的文明进程中,羊仍然是一位重要角色。羊儿们将和人类一同进入信息时代,跨进新世纪,继续陪伴人类去寻找水草丰美的新牧地。

   1998年12月30日夜动笔

   1999年1 月27日夜完稿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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